李南央:我为什么编辑《李锐1975-1979家信集》
【多维新闻】1959年9月,身为水利电力部副部长兼毛泽东秘书的父亲李锐,从庐山下来后,成了“彭黄张周反党集团分子”,被开除党籍,撤销一切职务,发送北大荒劳动改造。1961年11月,在好友田家英的救助下,父亲回到北京,得免葬身北大荒之灭顶之灾。一周后父母离婚。两年后,在京没有等到甄别、启用的父亲,又被流放到安徽大别山中的磨子潭水电站当文化教员。开始,我和父亲还偶有通信。后来为了争取入团,便和父亲划清了界限,不再联系。
1967年,文化大革命仍在高潮之中。北京的中学都派驻了军宣队,有一段时间学生集体住在教室,由军人对学生实施军训和领导学校教育革命。5月的一天,从学校回家,意外地见到了从大别山到北京取仍存放在我们住所北屋东西的父亲。那时父母离婚已经6年,我没有见到他也已经3年多了。我在《长长短短谈父亲》一文中记述了那次与父亲的见面(注1)。此后十二年,父亲似乎从人间蒸发掉了,全无消息。但是,他的阴影从未离开过我须臾。我冲啊,撞啊,拼命地干啊,干得一般的男孩子都干不过我。可我始终挣扎不出那个巨大的、无边无际地罩在头顶的黑影。我曾经被车间的师傅们推荐过当工农兵学员上大学,可是报到厂里,领导一句话:“这样出身的人,怎么可以考虑?!”就被刷了下来。在得知上大学梦想破灭的那一晚,我沿着塬底(注2)转啊,转啊,感到一种彻透心肺的绝望:命运为什么对我如此不公,让我有了这样一个父亲!
很多与我同时代的人,是在1971年林彪事件后就开始有所警醒。我要晚得多。直到1976年4月5日天安门事件后才彻底觉悟,想到:莫非父亲早就看出毛泽东的错误?由此萌生出要寻找父亲寻求答案的强烈愿望。但是“四五”天安门事件后的政治压力是巨大的,我只能思考而不敢贸然行动。1978年3月12日,父亲的形象出现在《人民日报》上,那天的报纸刊登了一篇纪念周恩来总理的文章,附有一张照片,我的父亲就站在总理的身后。虽然只露出半个脸,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。那一瞬间我几乎要窒息了。我将照片指给悌忠看,那种激动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,我们决定开始行动。
我一直想把这以后发生的事情写出来,写我如何寻找到大姑姑李琬华,如何见到父亲;写我如何进京见到胡耀邦,如何再次进京同二姑姑李英华一起叩开一个又一个高官的家门;写父亲的平反过程如何一波三折,直至终见天日。却一直苦于不知如何下笔才能翔实地写好。时光渐渐远去,当时的许多情节越来越模糊了。但是我们一家人在那一年心怀希冀,如履薄冰、如临深壑,一路战战兢兢走过的日日夜夜的心历路程却从未从记忆中逝去。那时中国大陆有过千千万万个同我们一样的家庭和个人,浩劫之后,等待阳光照进自己的生活,那充满泪水和期盼,情感大跌大起的难熬时光是大家所共有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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